●倾诉人:云(化名)女36岁无业
●采访人:记者林辉实习生刘艳红
●时间:2005年8月3日
决定采访云是因为她发来的短信:“记者同志,你好,我的婚姻、事业都是失败的,我是死过的人,我想求你们帮个忙,听听我的心里话,有可能是我和两个孩子人生的转折点。”我在想,到底是怎样的遭遇让一个女人发出这样无奈的求助?
云来的时间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会儿,长相秀丽的云身着时尚的黑色无袖上衣、白色短马裤。化着淡妆的她和我在等她时想像的有些不同,不是一副对生活不满的愤恨,而是带着一丝浅笑。
她没有像别人一样因为迟到说一些抱歉的话,只是说:“其实我早晨起来得很早,也知道约的是9点钟,但是我在想我来还是不来,来了我说什么啊?”我看着云,静静地等着她开口。
从哪儿说起呢,从我结婚那时候?我的感觉反正就是走错了。这次离婚是我的第二次婚姻。我的第一次婚姻,我们两个很要好,但是因为我不能生育,所以离婚了。
第二个丈夫是离婚后经朋友介绍的。我只知道他第一个妻子因为自杀去世了,留下一个女孩子。他那时也没有工作,而且还因为前妻的去世欠了别人很多钱。
当时我就想:反正自己挺年轻的,慢慢干,总会把债务还清的,自己不能生育,有个孩子也是一个寄托,只要自己真心地对待孩子,她将来也会对自己好的。所以也没有太在意他的条件,很匆忙就结婚了,对他的了解并不是很多。现在想来,当时就是太匆忙了。
结婚没有多长时间,他就开始喝酒。他的性格我不是太了解。喝完酒之后,怎么说呢,他对性生活这方面的要求比较高,我要是不愿意,他就打我。记得第一次打我的时候,还把我用绳子吊起来打。他说:“你是我老婆,就是我的,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他完全把我当成了他的私有物。
打过我之后,他就会承认错误,好上一段,但就是再好,也超不过一个月。算下来,几乎一个月打我一次。
云讲到这里,不由得哽咽了。
当时确实没想到要离婚,因为总感觉在那个年代,头次婚姻因为不能生育离婚了,第二次再离婚,就没有办法在家人、朋友的面前抬起头。既然不能离婚,我就想到了死。我割了腕,因为被发现得比较早,所以抢救过来了。
这件事情过去后,日子还是要慢慢过的,后来我竟然怀孕了,生了个小男孩。我向朋友借钱开个小吃店,生意还可以,后来又扩大经营,开了个饭店,慢慢把他欠外面的账还完了。
家里虽然不是很有钱,但还过得去。可是他性子不行,即使我怀孕的时候,他还打我。他不仅打人、酗酒,还赌博。他那个人,打人就是往死里打,特狠,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,不仅打大人还打孩子。往往是两个孩子正在说说笑笑的时候,一见他回家,就不吭声了。
他每次打我之后,我都会提出离婚,但是他一直不同意。就这样子好好坏坏到了2001年,在一次打过我之后,我坚决要求离婚,他为了表示他的悔改之意,操起菜刀腾地一下子就把左手无名指剁掉一截,说保证以后不再打我,不再打牌,不再喝酒了。
可是没过多久,他又开始和以前一样。我觉得实在过不下去了,我再次要求离婚。我告诉他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不能这样熬下去,这不是一年两年,要熬几十年,要是经常这个样子,真是不好过。
他不同意,我就拿死威胁他:“你要是不离,我绝对不活。”然后我就吃安眠药自杀了,醒来之后,我在家中。这次被抢救过来后他没有再说什么,我们就协议离婚了。我每月给两个孩子100元的抚养费,而且我们约定如果他有大的改变,我们就复婚。
我记得很清楚,2001年4月我们离婚,我什么都没有要,包括自己的衣服。办了离婚手续之后,我就一个人搬了出来。两个孩子都给了男方,因为他知道,我舍不得孩子,他认为只要有孩子在,我终究还是会回去和他复婚的。
离婚这几年,隔不了多久,我就回去看孩子,给孩子添置一些衣物,再给一些零用钱,由孩子的奶奶代为保管。而他也在离婚后没多久,就把饭店转让给别人了。他去饭店打工几个月,非但不给他妈钱,还把我给孩子的零用钱要走。他妈自己都说她儿子连一块钱的馍都不会买!
“你还对他有感情吗?”我问。“不,这么多年,我对他只有恨,想起他我就心痛,”云说,“我心理有障碍,一直都觉得他比不上第一个丈夫。”
这次7月份回去看望孩子的时候,他要求和我复婚,我不同意:“你没有大的改变。”即使连手指头他都剁了,但是我知道他还是改不了。以前还有个工作,现在他什么也不干,没事就四处闲逛。
我问云有没有让他前夫去看心理医生,云摇头,说她感觉前夫是因为小时候家境不好,没有上过几天学,一直自己在社会上混,跑野了,所以性子不好,说一不二的。
我给你发短信那天,记得是阴历六月初一,正下着大雨。那天,孩子们要和我一起去看姥姥,但是他说什么也不让孩子和我一起去。两个孩子说:“就是我们去了回来以后他要打我们,我们也要去。”
我不想让孩子们受委屈,就说:“那就别去了。”但是两个孩子跪在我面前不起来。后来经过别人劝说,我也告诉他:“假如你就是这样闹下去,你要是觉得我活着不如死了,那我就给你打这个赌,我死了你看看。”通过这样的方式,他才同意让孩子去姥姥家4天。
云长叹一口气:“以前我就没有觉得这么累过。”我问云:“他就没有对你好过吗?”云说他不喝酒,不打人的时候对她还是很好的,因为云漂亮,对孩子好,还会持家。
我以前不能生育的时候,把妞当成自己亲生的,虽然并不是自己亲生的。说句实话,就是亲母女俩也可能没有我们的感情这么好。
我对妞付出很多,妞大概三岁多时,她体质弱,去上幼儿园时,因为离家比较近,我都是背着她,抱着她,送到幼儿园,她从来不走路。就是到了六七岁,一走路,都是“妈妈,我腿疼”,我就抱上她。
妞今年15岁了,他管孩子的方式,我觉得很不放心。他不让孩子和同学交流和来往,即使是邻居家的女孩,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控制孩子。有一次,一个男同学给青青打电话,他就说:“青青,你交男朋友了?”孩子说不是,他就逼着孩子要男同学的电话号码,像疯了一样吵孩子。他还私自翻看孩子的日记,拆看孩子信件。像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,导致孩子看见父亲就紧张、压抑,什么都不愿意跟他说。
我不敢再婚,因为现在我可以给孩子买一些东西,给他们点零花钱。可是要是找个不能理解我的人那怎么办?去年,人家给我介绍了一个,男方说:“你照顾自己的孩子可以,但是你要是还要照顾别人的孩子,我没有办法理解。”说实在的,要是放下妞不管也不可能,我进那个家时,青青才3岁多,今年都15岁了,那么多年的感情,不可能说不顾就不顾的。俺青青就说了:“妈妈,你走到哪儿我都会跟着你的。”
云说到这儿,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,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。我为这位母亲这些年的辛苦换来的这份母女情深而感动,鼻子有些酸酸的。我们都没有讲话,只有采访机“沙沙”作响。
我不想把孩子带走,因为现在他们奶奶可以照顾他们。我只是想尽我自己的能力,给他们该买的买,该给的给。孩子将来有事情找到我,我也不会不管。反正女孩子再过几年就会结婚成家,大不了就是多门亲戚的事情。
云停下来,问我:“你说呢?”我没有回答,我知道她其实并不需要我回答她的问题,答案就在她自己心中。
但是说真的,我也放不下这两个孩子。我和他的事对孩子影响很大,每次他喝酒后打我的时候,两个孩子都会抱在一起躲在一边哭。前一段青青的老师叫我去学校,我以为是正常的家长会。到了之后,老师拿出孩子的作文本,说叫你过来没别的事情,就是孩子作文里面提到他爸爸的事情,太让人伤心了,你们做家长的也要考虑一下孩子。我看青青作文中对他爸爸那种反感的描述,还有孩子那种伤心,一下子就哭了。真的觉得挺难受的。
今天早上,青青还给我打电话,说:“妈妈,我爸爸说不给我拿学费,让我去我姑姑那卖东西赚学费。”我怎么舍得让那么小的孩子不上学呢?再说我也不想让她这么早工作,再难我也会供孩子上学的。
我问云对未来有什么打算,云说她的工作和婚姻一样很不顺利,前段在杭州做生意,和朋友合伙开了家饺子店赔了。考虑原因,一是因为自己小学毕业,文化水平不行;二是因为南方人的口味和咱们这边不一样。她还是想在郑州做生意。如果可能的话,她想再走一步,找个理解她,可以接受两个孩子的人。云说不会让对方为孩子花钱的,只要对方理解她,不要限制她去照顾两个孩子就行了。她会凭自己能力养孩子,也会好好和他过日子,她相信日子会好起来的。
临走时,云说好多话都想说,但是一提起来心里特别难受。她说,5年了,她一直都在付出,却没有得到什么。如果说没有得到,也不全是,她还有两个孩子对她的爱。
就在临发稿前,我因为一些细节征求她意见的时候,她还一直嘱咐我:记者同志,我们孩子的名字你可一定要改改,我不想让别人看出来,对他们不好。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坐在我面前谈到孩子时哭泣的她。